十一月的原野上,晚稻正被收割,而如同稻子一样被收割的,也有西京王那所剩无几的兵马。
士兵们如蚁群般溃散,埕帝的人马却围困着他们,在他们靠近时便举起手中的铁器,给予致命的攻击。西京这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,更糟糕的是左右翼的队伍和中间的部队被此地特殊的地形割离开来,各自为战,眼看就要被各个击破。
在西京的大军右侧高地处,西京王正在观察战局。但他看得越久,头上的汗珠就越多,最后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,他叫来传令兵,吩咐了几句话,传令兵匆匆去了。
不多时信号已经打了出来,中央大军渐渐停止了对左右翼的救援行为,不顾一切地向敌军最密集的地方扑去。四面的喊杀声越发高涨起来,千百个尸体被践踏在脚下而毫无知觉。
在埕帝的阵地上,几个身着华丽服饰的人指指点点:“瞧!那性情刚烈冲动的家伙果然耐不住了,眼看不保,就冲我们这来了。哼,这不是送死么!”旁边一人谨慎地道:“倒要小心他的临死反扑。”“无妨,把我们的人马收拢来围歼即可。”“那西京的左右翼怎么办?”“放心,既然他们的王已决定以死相拼,他们也必定跟随的。”“陛下对西京王这等肯定?”“哈哈!难道我还会错么?他这个人,我可是早就熟悉啊……!”
而此时,一对小小的人马正从埕帝的罗网中漏出,悄悄靠近暂时隐伏起来的部分左翼部队。
一个时辰后。
埕帝的阵地中那几个人中有人脸色微变:“西京的左翼有点古怪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人不会那么少……难道说……”
这时,一个偏将急急走上前,报道:“陛下,西京的军队忽然打出降旗,不知是否为诈,请陛下明察。”这个消息一传来,那几人倒是愣住了,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,叫道:“先接收了再说,叫他们让开路到一边去。”偏将下去后,过了半个时辰又上来,道:“他们行动迟缓,不肯让路,似乎是故意的。”
埕帝遥望某个方向,自言自语道:“电光不是这样的性子啊……哪里错了呢……?”
岐山山腰,一处简陋的民房。两个人相对而坐。一个是饱经风霜的西京王,这时他长年穿戴的盔甲已经出现了破损的痕迹,虽是在屋里坐着,仍不取下。盔甲下是沾染泥土的征袍,显出暗红发黄的色泽。此时,他的神情却异常温柔,而对面的女人也望着他,安静地坐着。风从窗口吹来,将女人的头发裹向后方,在她的额头上就显出一个紫色的疤痕来。看到这疤痕,西京王的心痛了一下,他伸手抚摸那块有点凹陷的伤疤,想到的却是今后说不定连这疤痕都无法触及的不祥的念头。他搂过女人,说道:“埕军马上就要来了,我设下的这个陷阱如果生效,我们就可以赢得回到楚地的时间。可是假如没有……”他不再说下去,女人却明白他的意思:如果失败,必死无疑!悲凉的感觉环绕了两人,也环绕了埋伏在山上山下的每一个士兵身上……所有人大致都能猜到,这,大约是最后一战了。
埕帝军已经进入了山谷了,他们不会想到西京会在此地埋伏。因为此地的形势导致了不但被袭方会陷入绝地,袭方也会。经过了上次的事件,埕帝那边的人都不再相信西京王会冒这个险。
西京王在山崖上,对身边的一名将军打了一个手势,将军又向另外的人打手势,这样,命令都传开了:准备。滚木、熟油、柴草、火种……全都准备好了。
埕帝的先锋正在向预设的那个标志——山崖后方的百年大树接近。只有三百米了……两百……在西京军中可以听见吞口水的声音……这时,队伍停了下来,走在前面的一个将军四处望着,似乎发现了什么。
不能再等了!西京王一声令下,那些易燃物带着火焰飞滚起来。靠近山崖的士兵首先被砸倒近百人,其余的惊慌地后退,这时,预先在山崖对面挖下的陷阱起作用了,那些侥幸逃过火厄的人立刻被地面的恶魔吞没。更多的柴草砸下,很快山崖下方变成了一片火海。埋伏在各地的西京军也跳了出来,开始白刃战。因为是追击,埕帝并没有带多少人马,现在有五分之二的都进了圈套,而另五分之三的人被入口处惊慌逃窜的本军士兵所阻,援救不及。埕帝阵脚大乱。
西京王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:很好,这次我军占据了明显优势,一定可以赢的!
一滴水落在他滚烫的面颊上。接着又是一滴。他疑惑地抬头望望,却看见不知从何时开始,天空已经聚集了大片的乌云。雨,渐渐从天空降落。
怎么会!这种秋高气爽的天气,一连几天都没有下过雨,怎么此时会突然出现呢?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身上,浇熄了他罕有的高涨热情。大雨降临,西京的优势已然不再,两军都再也无法掌握战局,渐渐都卷入了这险恶地形造就的搅肉机之中。现在代替火焰的,是同样鲜红的血液……。每个人再也无法顾及他人,只能在周围人的压力之下,身不由己地,向这搅肉机的刀口一点点移动。
一个骑兵在丘陵上立着扳指头:“一,二,三,到齐席城的时候就过了三个月,四,五,六……”他数清楚后,向身边的人报告道:“王,自从我们在岐山大战后,已经过了十三个月了。”
西京王——如果没有听到那个骑兵叫他王还真认不出来——只是任他有些雪意的乱发遮住自己的视线,没有什么表示。骑兵看来已习惯没人答理,开始自个低头想着问题。
西京王乘的马自己向前小跑了一下,带动没有防备的西京王一个颠簸,差点栽下来,他抓住缰绳使劲拉了一下,嗯,这双手依然有力。西京王回头,看见骑兵也驾着马跟了上来,就问道:“他们还追么?”
骑兵正要回答,西京王又摇头,自己答道:“要是他们还要追过来,我多半也没力逃了!”
“王,您还有的是劲啊!”骑兵不解地道。
“可是我的心已经疲惫了。早在岐山的时候就已经疲惫了……。”西京王僵硬地牵动着嘴角说道,这时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呆滞,骑兵知道他又在怀念过去的那个人,没有打扰他,只是控着马慢慢向前跑。
良久,西京王叹了口气:
“回想我们的每一次失败,都是在我们本来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发生的。论谋士,我们不比埕那边差。论士气,我们一开始时可谓所向无敌,士气高昂,即使在和埕军打了几次败仗之后,我们还是能很快鼓舞起士气。论将领,我们的比他们的要好很多,只是有几个反倒去投靠了敌人,可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方的过错而背叛了,只是因为一些很偶然的小事……”
“对呀!”骑兵也有点兴奋,他也是西京的老兵了,说起过去的风光,他可是津津乐道,比如攻陷皇城啊,北渡离水啊,西京军著名的战役被他一一道来。可是,他也忽然发现,所有的风光,都是在和埕帝军遭遇之前,而当和埕军作战时,似乎都变成了埕军以少胜多,以弱胜强了。他用颤抖的手指数数:“第一次,在西园,是江水决堤;第二次,在黑山旁,是山崖滑坡,滚石伤人;第三次,在意芜城,是……”
“够了!”西京王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吼道,“是上天与我作对!你未发现吗?每次我都可以赢,都是那些无关人力的事阻挠了。”
“都是命啊……”骑兵懊丧地说。
“不是命,是命不会这么巧,一定有什么问题。”
西京王说着,忽然在视线的尽头发现了一个黄色的物体。骑兵接着也看见了,他惊喜地叫道:“那是房子!今晚有宿处了。”
两骑重新打起精神,向那个方向驰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西京王捏着一张黄纸条,疑惑地问。
“王,刚才接待我们的那和尚说庙中有求签的地方,我就帮您去求了一个,你看,这就是那个签的签文。”骑兵说。
西京王可不喜欢求签之类东西,但既然骑兵好意求来,看看也罢。他手持纸条,对着窗外有些昏暗的天光,念道:
“空花泡影转成虚,电光石火不久长。”
“这是啥意思!”西京王不耐烦去细究这种似是而非的玩意,把纸条扔回给骑兵。骑兵连忙接住,仔细琢磨起来。
天色已晚,两人分别找了地方睡下了。骑兵很满意地说:“在有屋顶的地方睡就是和野地里不一样!”西京王没有作声,他整了整身下的薄缛子,躺下很快睡着了。
黑暗中,这个庙里唯一的和尚露出了诡异的笑容。
西京王看着眼前的这堆“东西”,饶是他见惯血腥也忍不住想呕吐。地上的尸体,肚子已经完全被掏空了,了解到这一点后他便不再打扰同伴的亡灵,径自在旁边的泥地挖了一个坑埋下。
早上起来时在骑兵住的屋里发现血迹,跟踪出门发现泥地上有野兽的脚印,再跟到竹林边,就看见了这一幕。和尚也起床看到了,他连忙念佛号,之后又拿了一卷不知是什么的经文来念。西京王在一边听着,但显然他没有用心听。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,若有所思。
忽然他跳起来,转身揪住和尚。和尚并不太惊慌,只是说着:“施主不要激动过度,这是人生的无常……”西京王打断他的唠叨,厉声道:“我和他的房间所隔极近,为何夜来兽类不来袭击我?他遭了害,怎么会没有挣扎之声相闻?这里面一定有鬼!”
和尚没有回答他的问话,反而问道:“你如今可是走入绝路了罢?”
“什么意思!”西京王更加用力地揪住和尚,却发现自己拿捏不住,手抓了个空。天空有奇异的音乐响起,是错觉么?再看去,那个和尚已经换了装扮,正飘浮在空中,一片光芒灿烂的样子。看起来,非常像某位在神座上供奉过的菩萨。
在四处乱落的莲花瓣中,和尚——现在似乎该称他为菩萨了——说道:
“你改悔罢!”
这句话,似乎在哪里听过……,西京王想,然而寻遍一生经历,仍没有印象。
“你难道还不明白么?”菩萨怜悯地道,“你忘记了你的前生么?”见西京王不回答,菩萨就接着说下去:“这世间的霸主君王,无不是上界所派。在浊世游荡,这本来是件苦差事,无奈你们都不明白,总是巴不得下去。有一日,刚好轮到电光尊者与自在尊者二人下界,两人都想先去,我佛乃曰:你们拿铁树去山上种,谁的先发花,谁就先下去。铁树种了总没动静,电光尊者着急,就用火去烧,那火在铁树上,如同红花开放。佛就道:电光尊者的花先发,他就先去,但他的花是倏忽即逝的,他在世间的业绩也必将如电光石火一般不久长。而自在尊者并不着急,只是耐心等候,虽然晚了,却是下去收拾世间的,必将稳固长久。这,便是你和埕的因果了。”
西京王摇摇头:“不,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会把我和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人扯在一起。我和你说的那个什么电光尊者有什么相同之处?我和他长得像吗?我和他同名吗?我有他的记忆吗?我的性格和他一样吗?我和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,你为什么非要用前世这种借口扯在一起?要让我承担他的一切?”
菩萨也似乎有些不解了:“自在尊者也告诉我过,他发现你似乎和下世前有点不一样……”
西京王的表情再次呆滞了一下。当他回复过来后,继续问道:“所谓前世这种东西,到底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!你回答啊!”
菩萨叹气了,再次现出悲怜的面容:“你连本来的你都忘却了,你已经把自己迷失了!”
“迷失了……”得到这样的回答,西京王也陷入了沉思,我真的是把过去的,本来的自己忘了,才会这样认为的吗?本来的自己,是怎样的呢……?
他忽然醒悟。抬起头,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菩萨,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菩萨期待着他的答话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来指认什么。”西京王却这样说。
“过去的我,已经是一个过去,我是会改变的,我改变了之后过去的我就已经死亡了,现在诞生的是新生的我。我不必挽留这死亡,不必追念这过去。尽管我知道过去的我似乎不可能完全死亡,而新生的我未必完全干净……但假如我不做让过去的我死亡的努力,我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,我恐怕会在你们的操纵下过一辈子而不自知。对于过去,我只会捡起教训,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教训。”
对于这种回答,普通人是会抓狂的,幸好对方是菩萨。
但菩萨也显得很意外,不过菩萨不在意,问道:“看来你是不想回去了。你以后想如何呢?”
西京王的手滑过自己眼角的皱纹,半晌才说:“你们也把我耍够了。不会再干涉我了罢?”
“不会,但只怕酒不醉人人自醉。”菩萨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。
西京王不去理会,点点头道:“这样便可。我,也四十多了,大约还有二、三十年好活,就用这几十年,走走自己的路去罢。我要仔细想想,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,我不要再被很多事迷惑了。”
“你去吧。我不送了。”菩萨道。
西京王牵着他的马,向某个方向走去了。在这丘陵地带,他的身影时隐时现。当他爬上一座山时,不慎滑了一下,踉跄几步,从山道上摔了下来。多亏这里的山都不算特别高,西京王摔只是把脑袋磕伤了,晕了好一阵,缓过气来后,他发现自己原本就没几块好的盔甲已经完全破裂了,脚脖子异常地痛,他躺下来休息一下,过了半天,又用手撑起来,一瘸一拐,慢慢沿着山沟走去了。走着走着,他一个不稳重重栽倒,这次他坐在地上艰难地喘气,半天没法起来,这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拱着自己,回过头去,原来是刚才自己摔下山时没顾得上的那匹马。于是西京王抓着马脖子站起来,一人一马就这样互相依靠着,继续向前走。
菩萨在后面远远地看着,一个人被丢在这里让他也有些落寞的意味。他的手中逐渐显出一个圈子,那圈子上正刻着“utility”一词。仿佛是找理由似的,菩萨自语道:“你跳得出这个圈子吗?”这个圈子慢慢又变大消失了。(注:大家如果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,可以去这个网站查询:http://www.iciba.net/,不过问题是,这个站只能查出它的基本含义,而此基本含义不是我这里使用的。所以大家还是把英语学好吧。)
以上文字,节选自一代古典唯美主义大师忘梵先生的回忆录《我是怎样走上艺术之路的》。
后记
1、地上的尸体,肚子已经完全被掏空了
这是真事,是发生在我妈年青时候的事,当时她的一位体育老师在夏天晚上贪图凉快睡在操场上,而那时狼很多,学校那地方又有点荒凉,于是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发现……
2、“你改悔罢!”
这句话,似乎在哪里听过……,西京王想
真实情况是:此话来自鲁迅的《藤野先生》,我想大家大约都会觉得“确实在哪里听过”,大家都上过高中吧?
3、utility在哲学上其实是功利主义的意思。
4、电光与自在尊者的故事来自清代短篇小说集《豆棚闲话》中《空青石蔚子开盲》一则。
5、玄幻中太多被上天眷顾而时时胜利的主角,但是,假如你是那个也同样被上天“时时眷顾”的反角呢?这就是此文的意图。
6、我家有一本书叫做《在功利与唯美之间》,这也是本文最后要表达的意思。
7、“空花泡影转成虚,电光石火不久长。”
偶自己写的,不甚对仗见笑了。
附: utility [ju:`tiliti] n。
1。有用; 有益; 利益; [常用复]有用的东西 2。[美]公用事业(=public utility); [pl。 ]公用事业公司股票 3。【哲】功利主义 4。老牛肉; 次级牛肉 5。[澳]一种多用途的篷 6。效用;【计】应用程序 7。跑龙套演员 8。(棒球)万能候补队员; 什么都干的人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practical utility 从实用观点出发